鯨魚的旅行日誌

2008年4月4日星期五

文雅的口袋床

8月16日

清晨5点钟,我还在睡觉,可是他们已经开始上课了。益珠把床头的收音机打开,原来他们的课也可以从收音机里听到。我想大概这样可以不受“教室”大小的限制吧。先是集体诵经,然后坎布讲课,这天是用汉文讲,我能听懂,不过在半睡半醒间听到了什么我已经忘记了。

益珠做早餐给我,是糌粑,青稞面混合酥油茶,还可以加糖和酥油,然后在碗里搓成一团。吃一点点就饱了。吃完益珠去上课,我也跟着出门,她说“如果你回来,钥匙就在这里。”她指指门边的鞋子。

我在佛学院里信步走着,没有目的。经过生活区,买了一瓶水,手里拿着找回来的零钱,路边一个蹲着一个乞丐模样的人,对我说“阿弥陀佛”,和保佑之类的话,并伸出手来,我非常习惯的无视了,自顾走了过去,走过去几步,却又好像错过了什么一样,回过头去,看见他还是蹲在那里,在吃馒头,一阵风吹过,我心中起了怜悯,又走回去,把手上的零钱给他。

我路过一间间僧舍,太阳出来了,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,路上都不太有人,我一个人默默的走着,沿着路就到了山顶的坛城。很自然的开始转,看着红色地砖上自己的影子,因为转圈的缘故,指向不同的方向,有时一片云飘来,会变得淡一些。这里的海拔大概三千多一点吧,我走得很慢,有好些居士也在这里,大都互相认识了,有的走得快些,互相擦肩而过的时候大声的打着招呼,
“来啦?”
“来了。”
“转多少圈了?”
“...(数字)”
“先走了。”
“好。”
他们是来purification的,那你呢?
我慢吞吞的走着,看着自己的影子。

从坛城出来,我看着不远处的一个山头,上面的祈愿幡十分美丽,就朝那边走去。小米的那张照片“异世界”给我很深印象,我不知道她从哪里取到那样的景,或许是某个山头吧。后来我一直都没有看到那一样的景色,前几天跟小米闲聊说起,她说她也不记得了,不过她说
“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从小巴下车第一眼看到佛学院的样子”
“那个时辰实在是。。。。”
“黄昏么?”我问
“嗯,然后大家都在做饭”
“那个场景估计一辈子都忘不了了”
一个神奇的地方,会给每个人一个烙印,尽管抓住你的那一刻不同。

沿着一个方向,向上,视线渐渐蔓延到佛学院之外,才让人记起这里是8月的草原,天低低的,云随意的飘着,在绿色的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,就好像树叶缝里漏出来的阳光。山坡上拴着几匹马,在潇洒的吃草。山顶的紫外线非常的烈,经幡十分鲜艳,迎风猎猎作响。从山顶望下去,佛学院的小房子沿扇形分布在这一片山坳里,这是纯粹的世界,外面的种种在这里显得苍白和无意义。

从山上下来,远远的路边,篱笆下,一个老婆婆,手里拿着转经筒,面对着起伏的山峦坐着,从我这里看过去,她好像坐在了天边,十分恬静。我走过去,她朝我点头微笑,是个缺牙的可爱的老婆婆,她的脸非常好看,我指指手里的相机,她摆摆手表示不愿。她拍拍身边的石头,我于是坐下,不说话,安静的看着。我看见一个北京口音的出家人,带着家里的亲戚走来走去参观,拍照合影。
他们是来探亲的,那你呢?

老婆婆转过头来,脸笑成一朵花,做出喝茶的样子来,还用嘴发出“嗞溜”一声,意思要请我喝茶去。我跟着她走到山坡下佛学院外围的民居,她的小房子有一个三级的木制小楼梯,我照样把鞋脱在外面,老婆婆开始烧水,洗杯子,我坐在床边看着,地板上爬进来一只小虫,老婆婆小心的用手捧着,送到屋子外面去,嘴里轻轻的哼着歌,又或者是经文。这时是中午了,太阳照进来暖暖的,我从门口看出去,阳光把地面照得白白的,心里有一种慵懒的午后的感觉,非常舒服的房子才会让人有这样的感觉,没有压力,也不紧张。我看见身边的小桌子上放着相册,拿起来问老婆婆,可以看看吗?她点点头。我想相册里的人是老婆婆的孩子吧,穿着僧衣,是特地在照相馆拍的照片。于是我在随身带的包里找了找,把路上318送我的一支笔送了给老婆婆。

从老婆婆家出来,我又走到坛城,默默的随着人流走着,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时叫我的名字,我看见是祥元。和我聊了好几圈,后来他说下午去看天葬,问要不要一起去,反正我也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做,随便吧。我们约了一会见,他要先去完成今天的圈数。我于是出来,在门口碰见海虹,她坐在转经道旁的石阶上看书,就在我第一天遇见她的地方,我坐在她身边一起等,我看见几个穿着鲜艳冲锋衣的游客,端着黑色的单反,走来走去,拍来拍去,过不久就坐车离开了。
他们是观光客,那你呢?

等祥元出来,约齐了老马,还有两个年轻的喇嘛带我们去,其中一个叫格荣多吉,我不得不说,他咋这么帅咧!如果不是在这里,一定是万人迷级别的啊!我问他真的可以随便看么?因为之前在直孔梯寺看过,那里其实是不让看的,只能偷偷的低调的远远的张望。他说可以。于是我“得寸进尺”又问,可以拍照么。他说可以。我以为自己听错了,又再问了一次,确定了无误,我觉得很奇怪,后来海虹说,这里看天葬是必修课,让你体会到生命的无常。就这样我看了一场非常近距离的天葬,我就站在天葬台旁边,秃鹫在我头顶飞舞。关于细节就不描述了。除了老马受不了跑回了车里,我们其他几人都很平静的看完了整个过程。

看完了大家说去吃饭,佛学院里的小饭馆,似乎叫...长江饭店?记不真切了,但印象深刻的是,我们点了7个菜,只要37块,吃饱了6个人。吃完饭格荣多吉和他的同伴去上课了,我后来也没有机会再见到他们,可是我离开佛学院以后,格荣多吉知道我是一个人走,每天都打电话过来问我是不是平安,让我十分感动。海虹和祥元说要继续去坛城转,我于是也跟着他们一起,一路聊一路走了过去。在路上我们碰见一个他们认识的大坎布,说带我们去看卧佛像。卧佛像就在离坛城不远的一个山坡上的小殿里。大大的卧佛充满了整个小殿,只留一条环形的过道给人膜拜。从殿里出来,碰见几个喇嘛坐在外面,祥元和他们聊起来,探讨佛法,我看着不远处的坛城上流动的红色僧袍,海虹说,“每天坛城快关门的时候,会有一个老觉母赶着三只鹅进去,让它们也转三圈,十分有趣。”天色渐渐暗下来,我看见远处蓝丝绒般的天空,美丽非凡。大家都要回家去了,祥元说不如我们明天去转山吧。我说好,约好第二天早上在坛城见。

我回益珠家去,祥元怕我迷路,跟我一起走,快到的时候,我还在东张西望的寻找早上离开时硬记下来的“特别标志”,就看见益珠站在路口,我跑过去跟她打招呼,她拉住我的手说“我看天黑了,怕你回不来。”原来她怕我迷路,所以在路口迎我。

回到家里,益珠妈妈已经睡了,益珠刚下课回来,我想她大概还没有吃晚饭,拿出刚才路过生活区时买的饼给她,我们在外屋小声聊天。益珠也有她的小烦恼,她说自己身体不好,总是要看病,耽误上课。她又说,“你可以做居士。”“我哥哥是活佛,在山里修行,下次你来,我带你去见我哥哥活佛。”。。。等她吃完饭,我也去睡觉了,她看见我的睡袋,问这是什么,我解释给她听,她笑了,一边帮我把被子盖好,一边说“是文雅的口袋床呀。”












2008年4月2日星期三

你来啦

8月15日

早起,大家都有条不紊的收拾好东西,可能还没有完全清醒吧,都默默无言,我们搭了同一辆taxi到昨天下车的长途车站,我的发车时间比他们晚,站在检票口目送他们匆匆进站,来不及说再见,他们就已经散到人群里看不见了。
我拿着自己的车票问检票的人车子在哪里,检票的人说“没有这个车。”我大寒,说,“怎么会呢,我昨天就在这里买的车票呀!”这时走过来路人甲说,“是不是已经开走了?”我大惊“可是还没有到发车时间呀!”路人乙说“不如你去外面找找看,反正这里面没有。”我狐疑的看了他一眼,这时终于过来一个比较权威的工作人员,说“不是这个车站,在另外一个,在XXX,外面有公交车可以到,赶紧去,不然赶不上了!”我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跑,车站外面公交车的影子都没有,当即又跑到车站门口,找了个刚下客的taxi,问司机知不知道去色达的车的车站,司机问是不是就是那个XXX车站,我说就是那个在XX城区的那个XXX(把车站工作人员的话复述了一遍),司机说知道,我即刻上车,发现车上还有另外一个乘客,我默认我们是顺路的(这个小镇也就这么大),说,师傅麻烦快点,我赶车。我看了看表,这一切控制在了最短时间内,不出意外的话还是能赶上车的。

实际上我到得还很早,是车上的第一个乘客,刚坐下,上来一个大叔,中长发,茶色眼镜,看起来竟然也像是游客!我心想,不会运气这么好吧?去色达这么冷的线都能碰到同伴?他的位置跟我平行隔一个过道,我们互相打量几眼,终于还是我开腔说话。大叔也是去五明佛学院的,大叔陕西宝鸡人,是个画家,还是个玩古玩的,一路从陕西坐火车过来,去佛学院是这次的唯一目的,原因是网友推荐,想去看看,采采风。大叔姓马,“叫我老马好了”,于是我又有了同伴。车子渐渐坐满了,老马把位置换到我旁边,给我看他相机里拍的自己的画,大多是陕北的农民。不过老马说,“我是山东人,我流着山东人的血液,虽然我一直生活在陕西,但我是山东人,我不习惯陕西。”老马最喜欢聊的还是古董,碰到我这样一个古董零经验值的好奇宝宝,他很开心,一路上滔滔不绝讲了各种各样古董行当的故事,鉴定方法,他是如何碰到自己手头的那些古董的等等,还从包里翻出来一块小碎瓷给我,“这是一块宋瓷,送给你做标本吧,以后你也可以学起来。”又教我怎么从瓷片的颜色质地还有粘在上面的泥土判断年代。又说成都有一个大的古玩市场,有兴趣的话带我去参观学习。不过我这样一个到处旅行却连纪念品都不买的家伙,怎么可能去收集古董,只是好奇而已。

中午的时候停车吃饭,从另外一个方向开来的一辆大客也停在这里,车上下来很多喇嘛,也在一起吃饭,有三个喇嘛同我们坐了一张大圆桌,我看见他们三个只要了一盘土豆丝,一人一碗米饭,很快就吃完了。而老马拿了三个菜,最后我们也没有吃完。

吃饱了就犯困,我上车以后就倒向椅背呼呼大睡了。过了不知多久,感觉到车停了,醒来看见到了一个小村庄,有人下车,是车上的几个喇嘛,正好站在我的窗户下,我朝他们挥手再见。这时我们已经从山里开了出来,窗外是小片的农田,木头的藏居,青葱的山野,和漫山的祈愿幡。我知道快到了。

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了,同车的藏民(同车的似乎都是藏民)告诉我们,这里就是佛学院了,你们可以从这里下车,我看见不远处果然是佛学院的门,门后是一条山路,据说佛学院在半山腰,老马问我是在这里下车还是先到色达再说。我不知道为什么,毫无理由的选择了先去色达县城。后来知道这个选择是多么的明智啊,或许是旅行的经验值高的话,就可以莫名其妙的做出正确的选择来吧!就好象樱木花道总有不可思议的站位一样。

到色达的时候五点多了,我们先找了个面馆吃饭,顺便打听去佛学院的车子。车子很多,小面包车,都是坐满人就走,车费只要几块钱,而且色达也不像路人们描述的那样乱,我很满意。我们和好多觉母拼了一车,我说“好多”,是真的好多,我和一个觉母两个人挤一个副驾驶位,我挤在车门边,她可能怕我掉下车去,用胳膊环住我。车上还有很多要运进佛学院的生活必需品,想必老马坐后面也很挤。司机同我们说,你们时间很好啊,现在去检查站下班了,要是去早了,检查站要查你们的,要扣身份证相机,还要登记个人资料,如果是境外游客,必须由工作人员陪同参观。我心里大呼侥幸,神圣的第六感啊!进入佛学院大门的时候,虽然我知道检查站已经空了,但是看着门口那个小黑屋子我还是很紧张,这时候天空还十分应景的下起了小雨,陆陆续续其他人都下车了,司机问我们到哪里,我说招待所,听说就在坛城边上,司机竟然做出迷惑的表情来,挠了挠头,说招待所在不久前被火烧了,而且似乎也没有再建的意思,所以现在这里没有招待所了。太惊人了,我想了想,说,那么就送我们去坛城吧。坛城在最高点,路上司机不忘指点我们工作组所在地,说如果被发现拍照,相机是要被没收的,搞得我更紧张了,没办法,做惯了良民了,习惯了要守秩序。

到坛城的时候雨停了,太阳出来了,即来之则安之,不管那么多了,我把背包往地上一放,坐在一边晒太阳,我旁边坐着几个觉母,我们互相笑笑,一个觉母拿着一袋瓜子过来,分给她们,也分给我一把,我笑着接过来说谢谢,又分给我身边另外的人,她们很高兴,有一个人会说一点汉语,开始跟我说话。后来老马跑过来让我帮他留影,为了取景我走了开去,不一会,觉母走过来,轻轻拍了拍我的胳膊,说,“我要回去了。我们拍照,一起。”她挽着我的胳膊,我们合影,我很开心,照片为证,可惜我没有她的地址,后来也没有再遇见她,不能把照片寄给她。

老马满场拍照,我背起包,去坛城上转圈,我只不过看见大家都在转,于是理所当然的也去转了,大概因为包太大人太小,从后面只见包不见人,从我身后超过我的人总会再回头看我,还有人从背后推我的包。转了几圈,从出口出来,站在一边发呆,心想不会就这么回去了吧?这时候看见两个汉人模样的人坐在坛城下,一个女生在看书,一个男生在吃饭。请注意,他在吃饭!在吃饭盒里的饭!他们不是出家人,那么他们住哪里的?于是我颠儿颠儿的跑了过去跟他们搭讪。他们就是海虹和祥元,他们也告诉我招待所确实被烧了,我问,那么你们住哪?海虹说她住一个觉母家,祥元住喇嘛家。原来如此啊!而还没等我发愁怎么去找到这么一个类似的住的地方,他们就非常热心的拉来一个老觉母,说她家有地方可以住,又热情的邀请老马去跟祥元他们挤一间,住宿问题就这样一个哈欠功夫就解决了。不过老觉母不懂说汉语,而很明显我也不懂藏语,海虹很细心,说,如果你们交流不方便,就打电话给祥元,他住的地方的喇嘛懂汉语,让他帮你翻译。真是太体贴了!我跟觉母回家,路上遇到了圆理,她们互相打招呼,圆理是汉族出家人,顺便也跟我聊了几句,知道我要去老觉母家住,也担心我们会不会因为语言不通不方便,她说“不知道你能不能习惯,如果不行你可以到我那里住,我就住在这条路进去的第三根路灯下。”又怕我还是不知道,直接带我过去走到门口。我对她表示感谢,说“我先去老觉母家,如果不行就过来找您。”我跟慈祥的老觉母回家,手机里存了海虹和祥元的电话号码,现在又有圆理家作为backup,我很心安。

佛学院依山而建,密密麻麻的小房子覆盖了整座山,坛城在山顶,老觉母家在半山腰,我们走了一条对我这个路痴来说极其复杂的路,我拼命在脑子里记下各个转弯点的特征,在经过了无数个看起来一模一样的房子后,老觉母拉开一个半米高的简陋栅栏,走过一个三块木头拼起来的小桥,掀起一道门帘,从门边的鞋子里掏出一粒钥匙,打开一扇木头门,我们就到家了。有两间房子,外间有一个灶,和一张床,几个小柜子,里间两张床,贴了满墙的照片,正中间的一整面墙做成了书架和佛龛,供奉了佛菩萨和经书。从窗户里看出去,正看见山上的坛城。老觉母在烧开水,我注意到她是用牛粪做燃料,烧牛粪耶!我们开始进行简短的对话,基本上都是前言不搭后语,因为我太笨,不会讲藏语,而老觉母的汉语也十分有限,我忘记我问了一句什么,而她回答说“娃娃上课去了。”于是我知道这里还有一个“娃娃”的。然后我拿出随身带的书来看,她拨动念珠开始诵经。天渐渐黑了,门口回来一个人,弯着腰用很温柔的声音对我说“你来啦。”我抬头看见她,是一个年轻的觉母,我笑着说,“是呀。”“娃娃”想必就是她了。“娃娃”名字叫益珠,她汉语很好,简直是非常好,还有汉字的佛教书,她找了一本给我看,是一本儿童用的教课教材,很多佛教小故事。她们的早课是5点钟,但是晚上也睡得很晚,比我用功多了,“你明天可以从收音机里听早课。”我不明白是怎样的,不过没关系,明天就会知道了。她们把最好的床给我睡,担心晚上冷,给我找了两床被子,还帮我盖好,裹好。这晚我睡得很舒服,好像在自己家。